7000亿美元买了个寂寞？

过去两年，美国科技巨头在AI上砸了超过7000亿美元。这个数字比全球140个国家的GDP还高。

然后高盛做了一道算术题，结论是：这7000亿对美国经济增长的贡献，约等于零。

不是"很小"，不是"有限"，是零。

高盛怎么算的？

说这话的人叫 Jan Hatzius，高盛首席经济学家，华尔街最有影响力的宏观分析师之一。他在 Atlantic Council 的采访中给出了一个让很多人不舒服的结论：AI对美国GDP的净贡献，约等于零。

他的核心论据是进口抵消。逻辑很简单：美国企业买的AI芯片，绝大多数是台积电在台湾和韩国造的。这些采购在GDP核算里，投资项加了一笔正数，但净出口项同时减了一笔负数。一加一减，抵消了。

他的原话是：“Most AI equipment is imported… A lot of AI investment adds to Taiwanese GDP, Korean GDP, but not really that much to US GDP.”

高盛的估算：2025年美国GDP增长2.2%，其中AI的净贡献≈0%。独立经济学家 Joseph Politano 用不同方法算了一遍，得出大约0.2%——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。

而且不是高盛一家这么想。Morgan Stanley 和 JPMorgan 独立验算后，结论也差不多。

更扎心的数据来自 NBER（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）的一项调查：他们访谈了6000名企业高管，结果是——70%的企业确实在用AI，但超过80%报告AI对生产力没有可衡量的影响。高管们平均每周使用AI的时间只有1.5小时。

Apollo 的首席经济学家 Torsten Slok 总结得更直白：“AI is everywhere except in the incoming macroeconomic data."——AI无处不在，除了在宏观经济数据里。

我怎么看？高盛这么算有问题

进口抵消听起来很有道理，但仔细想想，这更像是一个会计手法，而不是经济现实。

Nvidia的芯片是台积电代工的没错，但Nvidia赚了多少钱？2024财年营收超600亿美元，净利润翻倍。这些钱是美国公司赚的，美国股东拿的，美国员工花的。说AI对美国经济贡献为零，Nvidia的员工恐怕第一个不同意。

更根本的问题是：GDP是上个世纪的统计工具。它连互联网的免费服务都衡量不了——Google搜索、Wikipedia、YouTube上的免费教程，这些东西极大地提升了全社会的效率和福利，但在GDP里贡献为零。连免费互联网的价值都抓不住的指标，你指望它能衡量AI？

微观证据其实很明确。Anthropic 的一项研究估计，AI可以使美国年劳动生产率增长1.8%。Stanford 的 Erik Brynjolfsson 团队做了一个呼叫中心的实验，发现AI工具让低技能工人的生产力提升了14%，而且越是新手提升越大。这些提升是真实的——但全在GDP的盲区里。

NBER调查说80%企业没感觉？这和互联网早期一模一样。1995年的时候也有人说互联网对生产力贡献为零——Robert Solow 那句著名的话：“You can see the computer age everywhere but in the productivity statistics.“后来怎样了？互联网彻底改变了一切，只是花了十年才体现在数据上。

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：高盛推出了一个叫 SPXXAI 的指数——把AI相关股票从标普500中剥离出来的指数。一边说AI对经济贡献为零，一边专门做了一个产品帮客户对冲AI风险。如果AI真的无足轻重，你对冲什么？

我的结论：高盛低估了AI，或者更准确地说，GDP这个指标辜负了AI。

但话说回来，即使高盛算错了，即使AI的价值远比GDP显示的大—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值得追问。

真正的问题不在GDP

即使AI未来真的体现在GDP数据里了，更重要的问题是：这笔钱流向了谁？

我上一篇文章聊过一个概念叫"Ghost GDP”——幽灵GDP。GDP在增长，但增长的部分全流向了算力的拥有者、AI公司的股东、早期投资人。普通劳动者一分钱也没多拿。GDP数字很漂亮，但消费在萎缩。

这不是科幻小说。这次AI革命有一个和以往技术革命根本不同的特征：它先替代的是高收入白领。

以前的自动化替代的是流水线工人、收银员、仓库搬运工——这些人收入本来就不高，消费占比有限，所以宏观冲击可控。但AI这次直接冲着咨询顾问、金融分析师、软件工程师、法律从业者来了。美国收入前10%的人贡献了超过50%的消费支出。砍掉这群人的收入，等于直接砍向消费引擎的核心。

关于AI替代白领的问题，核心不在于"会不会替代”——这几乎是确定的——而在于替代之后，被替代的人去哪里？以前马车夫可以去当汽车司机，但这次AI不一样：它可以替代90%的工种，你从一个岗位被挤走后，能找到的每一个新岗位，都有更好的AI解决方案。

效率提升→失业→需求下降→通缩螺旋。这个逻辑链条我之前分析过：通缩不是"东西变便宜了真好”，而是需求端萎缩导致的恶性循环——企业降价、利润压缩、裁员、消费进一步紧缩。AI如果大规模替代劳动力，这个螺旋可能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起来。

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都经历过"先痛后甜"的调整期。蒸汽机、电力、计算机，最终都带来了巨大的生产力飞跃和社会进步。但那个调整期是以十年甚至几十年计的。Stanford 的 Nicholas Bloom 说得很清楚：“蒸汽机、电动机、计算机和互联网在长期都产生了巨大影响，但在前5年几乎没有影响。”

问题是，人在调整期里是要吃饭的。

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

7000亿美元的投入不会打水漂。但回报的分配方式，决定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。

投资角度。 高盛推出了SPXXAI指数——一个排除AI股票的标普500变体。嘴上说AI贡献为零，手上却在帮客户对冲AI风险。这至少说明，即使在最保守的估计下，AI对市场结构的影响也是真实的，需要认真对待。如果你的资产组合全押在科技股上，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信号。

工作角度。 AI的生产力提升在微观层面是明确的——呼叫中心实验、编程效率提升、文档自动化，这些证据都很扎实。但宏观上还没兑现。这意味着现在是一个窗口期：AI已经能帮你提升个人效率，但还没有大规模替代岗位。这个窗口不会永远开着。

能力角度。 有人说过，在AI时代，学历只是传统就业的敲门砖，真正决定命运的是你能不能成为AI无法替代的那部分人。不是和AI竞争，而是做AI做不了的事——创造力、判断力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。这些听起来很虚，但当80%的企业高管说AI还没让他们感受到生产力提升时，恰恰说明AI目前还不会用、不好用的领域还很多。谁先搞明白怎么用，谁就占了先机。

结尾

高盛说的"基本为零"，不是在说AI没用。

他们是在说：我们砸了7000亿，但这些钱还在"充电"阶段，GDP上还看不到效果。就像你给手机插上充电线，电量不会瞬间跳到100%。

问题不是AI会不会改变经济——这已经是确定的。

问题是：改变来临的时候，你在哪一边？是拿到红利的那一边，还是被替代的那一边？

现在还有时间选。